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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娃

作者 张海峰 | 2007年05月31日 20:45 | 浏览总次数 (50)
     

    那娃

     

     

    这是一个夏季的周末。我和往常一样,一大清早就收拾好画具,去公园写生。

     

    这时,公园的广场上已撒满了一道道长长的晨光。那晨光一缕一缕地交织在灰色的水泥地板上,留下暖暖的、融融的朝阳。而后,那朝阳从松枝和叶间透射而出,将斑驳清丽的光影无声无息地涂抹在松下的乱石和花丛里。

     

    也涂在了一个脏不拉几的男娃儿的脸庞上。

     

    那娃脸色清瘦,头发蓬松,梢梢分着岔岔,好象刚胡求麻叉洗过一把脸,且湿不几几的。只有那一双镶嵌在瘦脸上的大眼睛,黑多白少,显得清澈而明亮,眸子里也闪动着颤悠悠的光点,在早晨的光照中似乎泛生出透明而清冷的泪痕。

     

    那娃大约有八、九岁的样子。单薄的小身材穿一件有些发旧的蓝灰色布衫,裤腿上沾满灰黄的尘土,脚穿一双棕色白边的破运动鞋,有脚趾露于前端。身旁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塑料袋子。

     

    坐在松下乱石边的一条木长椅上。

     

    那娃向前躬着身子,双手托着下颚,胳膊肘顶在大腿上,做沉思状。满是稚气的瘦脸庞上,流露出一种象模象样的忧郁的神情。且静静地,痴痴地凝视着前方。

     

    在那娃的前方,有一潭平静的湖水。

     

    湖面上撒满了星星点点的绿翠,也偶有鱼儿在下面露出隐约摆尾的影影,昭示着一些微弱的活力。那绿翠的间隙中,眨泛着晨曦折射的光彩。那光彩很耀眼,里面也融和着转动的花星星,将那娃的倒影揉碎,再揉碎,又忽悠忽悠地挤压成薄片片,聚拢在湖面轻摇的波纹里。

     

    我仔细打量着那娃。

     

    那娃却没有丝毫反应。

     

    那娃有些木呆,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于是,我坐在那娃的旁边,拿出笔和纸张,给那娃画像。

     

    一二一

     

    公园的广场上已聚满了晨练的人群。大都是中年人或上了年纪的老人。

    青年人精力旺盛,擅长熬夜,在周末想睡个懒觉,所以,看不到几个锻炼的影子;但偶尔从小路拐角处闪出一个穿着短袖短裤的奔跑者,很稀少。

     

    这时,有中老年扭腰的、踢腿的、有舞剑的、打太极拳的等。也有十多个中老年人组成的方队,随着婉转的曲子,迎着朝阳,节奏缓慢,但招式分明,舞动着充满健康活力的晚年。

     

    在不远处,也飘来了一群小学生们叽叽喳喳的欢闹声。

     

    那娃侧坐在前面,我仔细观察那娃忧郁的神情,生出一种莫名的诧异。但又觉得碎小伙子玩深沉且很老道,觉得蛮有意思。于是,开笔画像。铅笔在纸面上已吐出弯弯的丝儿,变成了那娃的轮廓;而后,那娃的头发、眼睛、鼻子等五官都跃然纸上了。

     

    "嗨,碎小伙子,看你的画像,象你吗?"我反过画夹,对那娃说。

     

    那娃好象没有一点反应,依然保留着那种坐姿和神情。

     

    我晃了晃画夹,又重复了刚才的问话。

     

    那娃似乎有所感觉,转过头来,眸子里那明亮的光点已融入了我的视线。

     

    "碎小伙子,象不象你?"我指着那画像。

     

    那娃没有作声,只是拧着一双紧锁的眉,向我点了点头。

     

    我正在嘀咕琢磨,却见那娃眸子里在朝阳的沐染下放射出桔黄色的光茫,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要说什么,但双唇又抿成一条很短的横线。

     

    我一脸的疑惑。

     

    "碎小伙,你咋回事?"我问道。

     

    那娃痴痴地瞅我一眼,向我轻轻地摇了摇头。

     

    那娃从木椅上站了起来,用脏手接过我的画像,脸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兴奋,但转眼间又从眼睛、从嘴唇、从那稚气的脏脸上,悄然消失了。

     

    "碎小伙子,不喜欢吗?"

     

    那娃抬头瞄了我一眼,一边摇头,一边用手指着微微张开的嘴巴,发出很难辩清的声音,那声音象是从喉管里发出一样。

     

    "啊-啊-喜欢--喜欢!"

     

    呵,我没有想到,原来那娃是个说话不清的聋哑小孩!

     

    一三一

     

    面对聋哑脏娃,我有些惊异,心里不由得紧缩了一下,似乎释然了疑惑。方才有些诧异的感觉被突然而来的触动转化成一种淡酸的滋味,有种莫名的同情和怜悯涌上我的心头。

     

    "你有事吗?你坐这干啥?"我提高了嗓音。

     

    "没,没有......"那娃眨巴着眼睛,轻摇脑袋,用模糊的鼻音答道。

     

    但我感觉到,那娃那双明亮的眸子里分明隐藏有一种难言的神秘。那神秘,裹着某种深深的愁绪和忧伤,与他幼小的年龄形成强烈的反差。

     

    "呵,碎小伙,你喜欢画画吗?"

     

    为拉近我和那娃的距离,我示意让他坐下来。而后,我又主动和那娃拉扯一些孩子们都关心的话题,那娃也饶有兴致地听着,那娃尽管聋哑,毕竟还是个孩子嘛。

     

    "叔,你是专门画画的?"那娃显然被我的情绪所感染了,眸子里跳跃着一丝兴奋的光点。那瘦瘦的脸庞也渐渐写上了亲近而又舒展的神情。

     

    "是的,我是专门画画的;你喜欢卡通画吗?"我问道。

    "喜欢,我收集了好多卡通画片,大多都是小伙伴给的。无敌战车、霹雳神变我都有!"我看了眼那娃身旁的袋子问道:"那里装的什么东西?"

    "是,是拾哈的矿泉水瓶子!"那娃有些羞怯地答道。

    "哦,是,是帮家里人捡吗?"

     

    那娃点了点头,又默不作声了。

     

    "你上学了吗?"我锁着双眉。那娃用一种很忧伤的目光久久地注视着我,他嘴角微颤,似乎要说什么。

     

    我看着眼前那娃,仔细地辩听着他那生怕我无法听清的哑语,我的心底顿生出一种隐隐的遗憾和同情--一个可怜的聋哑娃?

     

    "我问你,你给叔说,你的嗓子是咋回事?"

    那娃用手指着嘴巴,"听我奶说,是小时侯发高烧发的!"

    "去医院治疗过吗?"

    哦,我心里一阵嘀咕,原来是个后天哑巴娃。

    "我,我不知道。" 那娃的哑音很小。

    "你是在等人吗?"

     

    那孩娃没有立刻回答我的问话,却突然发现前面的垃圾桶里有人扔进一个瓶子,赶紧走过去捡起来,投进自己的塑料袋里。

     

    而后,那娃又回来坐在长木椅上。

     

    方才还有点兴致的神情却浮现出悲哀的样子来。他注视着我,瞪大眼睛,眸子里渐渐泛出清澈而透明的光点,那光点带着浓郁的哀伤,从眼眶的边沿静静地融汇在眼角,又慢慢地滑落向他那微微颤动的嘴唇里。

     

    "叔、我......" 那娃有些哽咽。

    "哦,究竟发生了啥事?"我惊讶地问道。

    "今天,是,是我妈死的日子......"

    "什么?你妈死了?"我忙插嘴道。

    "我妈两年前,在这儿......" 那娃将下嘴唇咬住,强忍着悲痛道。

    "你妈、你妈在这咋咧?......"我心底一阵颤动!

     

    没等那娃说完,我已明白了一切。

     

    一四一

     

    在和那娃辅助着手语的交谈中,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我被那娃不幸的童年和年少丧母的悲哀感到强烈的同情。虽说是个后天的聋哑娃,也本应沐浴在少年灿烂的朝阳之中,享受着与其他孩子同样的天空和快乐,但却过早地让脏娃稚嫩的双肩挑起了生活的重担!

     

    我的心灵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震撼和冲击!

     

    那娃,他家就在距离公园一个很近的地方。顺着一条长满青藤的小道走下去,大约一会儿即到。

     

    是那娃,本来有一个与大多数娃娃一样的快乐的童年。

     

    童年,是孩子们天真烂漫的季节。那娃和所有的孩子一样在父母的呵护下茁壮成长。但天有不测风云,在他两岁那年,一场可怕的高烧给他年幼的生命留下了耳聋说话不清的终身疾患。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轮回着,在一个几乎寂静的空间中那娃度过了自己的幼年。但命运的不公对于一个年幼无知的孩子来说,已经把他推向了未来坎坷的人生征途。

     

    那娃他妈是一位很普通的环卫工人。虽说没多大文化,但个性很强。

     

    每天起早贪黑地忙着自己的承包地段儿。忙到了月底除了不到三百大元工资以外,还有个几十元的奖励。年迈的婆婆也需要她来照料,四十来岁的女人为了生活,岁月的皱痕早已爬上了她疲惫的额头。

     

    那娃他爸是区里一家中型轧钢厂的职工,两口子每月七、八百元的收入,若精打细算也能转的开来。

     

    有一年年底,区上的工厂因受市场供求波动和内部管理混乱,头头们人模狗样,表面风风光光;实则勾心斗角,日鬼倒棒,喂肥自己后,屁股一拍,调离走人,一个曾经红火的厂子最终整得一塌糊涂,连退休职工的养老金都发放不起了。为此百十号人去区里上访,问题一时半会无法解决,甚至去静坐;由于当时稳定压倒一切,区里怕事情闹大,最后答应下来予以解决。

     

    但那娃他爸却从此下岗了。

     

    待在家里,闲得发慌,一时半会还适应不了。可他却偏偏有个赌博的毛病,而且赌技平平,经常是十赌九输。不过,也偶有超常发挥,或是运气来了,赢个三百两百的,开心得就象放了焰火。似乎尝到了甜头,所以这玩意成了他唯一的精神支柱,其结果越输越赌,越赌越输,彻底不能自拔,由此升级为专业赌徒,于是让警察逮住沦落为派出所的常客,挨了训,罚了款,但依然屡教不改,最终换来了劳教。

     

    为此两口子经常吵架,甩碟子砸碗是常事儿。你骂他打,久而久之,闹上了离婚。

     

    那一年,那娃刚过六岁,随了他妈一起生活。

     

    与丈夫解除了婚约之后,那娃他妈去他外奶家先生活一段时间,但当她看到年迈的老人无人照料的境况时,她决定先留下来。

     

    在以后的日子里,那娃他妈成了家里唯一的生活支柱,在每月不足三百元的劳动报酬下,要安排三个人一个月的生活费用。为了多拿几十元奖金,她一个人承包了三四个清洁工所干的活儿。起早贪黑,日复一日。她终于累垮了!

     

    出事儿那天,是一个很平常的周末,没有丝毫不详的征兆。

     

    那娃他妈和往常一样,凌晨四点就去公园的湖边清扫垃圾,结果发生了意外。

     

    直到大清早公园里晨练的人们才发现湖边蜷缩着一个女人,身边有一口血迹。送到医院不久便停止了呼吸。在医院出具的死亡原因单子上写着一行黑色的大字:劳累过度,死于心肌梗塞!

     

    那娃他妈死后,家里的唯一支柱轰然倒塌!

     

    年迈的老人已流干了眼泪,那娃入学不到一年也辍学了。

     

    没有生活来源的日子,柴、米、油、盐都成了问题。虽说有居委会和邻里的同情和帮助,但最终解决不了根本的问题。

     

    为了生存,腿脚不便的老人只有寻找一条糊口的办法才是唯一的选择!从此,这个聋哑娃娃无论刮风下雨,依靠捡破烂开始了他那让人辛酸的童年。

     

    当那娃的奶奶第一次看到枕边放着孙子用破烂换回的十元大钞的时候,看着累得气喘吁吁的孙子的时候,老人老泪纵横,紧紧地将孙子抱在了怀里,惹得脏娃也失声痛哭。

     

    就这样,在破烂不堪的日子里,那娃已磨练成一个很坚强、很懂事的孩子了。

     

    他打算自己攒足了学费就去上学!

     

    所以,无论刮风下雨,他从不间断。也不知受到了多少无端的侮辱和打骂。但他从不在乎,不给奶奶讲一句在外委屈的话。

     

    但时有也误闯"丐帮"的势力范围,被黄毛们追打的瓶和罐儿掉了一地,叮当乱响,也算是白捡了一个晌午。但也有好心的食客将酒瓶递将过去,他慌忙道谢后,又去了另一个丰盛的桌旁。

     

    转眼间一年过去了,那娃已经七岁,该是再此入学的时候了。

     

    奶奶打开了一层又一层的兰花粗布后,除了他们的生活费用外,足足攒了整整八百元钱。

    。。。。。。

     

    一五一

     

    我和那娃一直攀谈到晌午。

     

    初夏的微热弥漫着公园的每个角落,正午的阳光给松下撒了一地斑驳的清影。旁边游乐场里传来孩子们阵阵的欢乐声,从我的身旁也不时的飘来年轻的父母和孩子那无限亲情的朗朗笑语。

     

    "你妈去世后,你爸他......"我继续问道。

    "他现在还在劳教,到明年才能回来!"

     

    提起那娃他爸,当他稚嫩的心灵还难以辨明是非的时候,只知道他爸是个常发脾气的人。特别和他妈在一起的时候不知何故老是吵嘴,最后发展到两人大动干戈的程度。面对这种尴尬的场面他总是不知如何是好。有时也鼓足勇气,大吼一声,双方紧张的气氛才算有所缓解。

     

    "你每年的今天都来这儿吗?" 我问道。

     "是的,我妈是、是在这儿.....,我今天在这坐一会儿,就像在我妈的身边一样。我给她说暑假过后,我就要重新上学去了......"那娃含着眼泪用他那很难辨清的哑音回答道。

     

    此刻,我的眼里也泛起一阵湿润。

     

    "你还要拣多长时间?"

    "奶奶说今年的学费又涨价了,我还差一百多元,我要拣到暑期开学前。"

    "你一天能拣多少个瓶子?"

    "最多能拣一袋子。今天是星期天,比平常要多一些!"

    "嗯,你一天能挣多少钱?"

    "十多块。这种矿泉瓶是每斤两毛钱!"那娃边说边翻腾着身边的袋子。

    "还有这个,八分钱。不过最近又掉价了!" 他又摸出了一个踩扁了的可乐罐子。

    "你奶奶还好吧?"我问。

    "走路不太方便,能帮我做做饭!"

     

    这时从身后传来:"煎饼果子,热包子......"的叫卖声,我方才觉得肚子里一阵咕噜。

     

    "肚子饿了吧,走,叔叔今天请客!"

    "我不饿,我得到游乐场拣瓶子呢!"

    "不行,得吃了午饭再拣!"

     

    我和那娃在公园里的快餐店里大吃了一顿,吃肉夹馍、吃凉皮,吃几个小菜,喝啤酒;望着他那狼吞虎咽的样子,也许是那娃的一顿美餐吧。

     

    走出快餐店的时候,我悄悄给脏娃的衣兜塞了二十元钱,并告诉他挣够了学费可一定要去上学。那娃很认真地点了点头,清澈明亮的眸子里有一种依依不舍的感觉。

    "叔叔,你经常来这儿画画吗?"

    "是的,我经常来"

    "一定回来?"

    "一定的!"

     

    那娃跑了,远去了,拐进了那欢声笑语的游乐场......

     

    我仰望着公园的天空,有几丝游云飘向远方。这时一群白色的鸽子,三五成群的侧飞着,发出嘤嘤嗡嗡的哨音。

     

    后来,我与往常一样,坚持去公园写生。想见那娃,那娃好几天却没有影子。

     

    我再也没有见到那娃了。

     

    听公园的环卫老汉说,上个星期那娃横穿马路,拣马路上不知谁丢下个罐头瓶时,让后面开过的汽车"轰"地一声,呜呼,把娃撞飞在人行道上了......

     

     

     

                                        张子丰2004冬于西子湖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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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海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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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张子丰,67年10月出生,秦人;一个用画笔、镜头或文字阅读生活、解读人生的视觉艺术工作者,一个用眼睛或灵魂感受生活原生态的关中记录客;现居杭州,多家媒体特约撰稿人。 本博所有图片文字如无特别说明则均为原创,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联系方式:MSN:zhanghf_8@hotmail. QQ:28488051 E-mail:zhf@nets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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