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有珍存老照片
作者 张海峰 | 2008年05月13日 01:03 | 浏览总次数 (402)
去年过春节时,在兄长家里看到许多珍贵的老照片:有祖父的影像,有全家合影,有兄长年轻时的飒爽英姿,也有我的年少时光.....阅读其间仿佛时光倒流,深感岁月匆匆,稍纵即逝,唯有影像将美好留存。在诸多的老照片中,特别是记录20多年前祖父病逝三周年祭奠活动那组比较完整,也基本上反映出80年代初期关中农村丧葬习俗的情景,今特发本博以此表达自己对祖父永远的怀念。
时光荏苒,逝者如斯。现在,祖父离开我们已经整整二十六年了,但他的音容笑貌时常浮现在我的脑际。每当春节回老家过年之时,看到神主下面供桌上我曾给祖父所画的遗照,那慈祥的笑容,依然如同健在一般......
(以下文字为本人04年所作中篇纪实散文《祖父》节选;图片为20多年前祖父病逝三周年纪念时我和乡友所拍)
祖父像( 1982年兄长摄)
我记得那是一个秋季的正午时分。院子里那棵由祖父亲自栽植嫁接的柿子树,已经伸过东西两边厢房的檐子。火红的柿子又是旺年,疙里疙瘩地挂满了枝头,也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条。暗弱的阳光一缕一缕地透过秋后的葡萄枯藤,投落在架下的麻石条上。斑驳的阴影也落在枯黄色的叶子上,一半明亮一半暗色,翻滚着,卷曲着,飘落向地面,打着转转,形成叶旋,贴着地皮在院子里飞舞。家里那只老花猫,在支撑井房的砖头柱子上乱咬乱抓,串来串去地喵喵叫个不停。
祖父在七十五岁那年,这道坎子没有躲过去。因心脏病复发,医治无效,永远离开了我们全家。那时,我只有十三、四岁,正值楞头少年,在上初中。
祖父是过去关中老农的典型形象:高大硬朗的身材,腰上勒一条黑色的布腰带,腰间常挂一只黑色的烟袋,衣领后背插一把二尺多长的旱烟锅子。祖父浑身上下都是黑,一年四季大都身穿黑衣裳:黑帽子、黑褂子、黑布鞋和黑宽腿裤子。他面若古铜,眼睛明亮,且鼻直口阔,并留有一把山羊胡子;他虽年愈古稀,但却声若洪钟,笑声爽朗,精神矍铄;他一生精于耕作,是农家许多门道的老把式:犁、种、耙、磨、收等等样样精通;由他拧编的草盆(方言指草蒲)圆实饱满,松软适中,坐着舒坦;由他编织的草帘子,均匀厚实密不透风,是过去家里冬季遮挡风雪的好材料;由他拧制的麻绳,疙瘩匀称,结实耐用;由他打磨的镰刀,非常锋利。记得夏季麦收时节,左邻右舍,吃罢午饭,五嫂八嫂来到我家都请他磨镰;清明前后,田间地头,由他抛撒的籽种,钻出的苗子,均匀茁壮;由他经管的菜园,各种蔬菜生长得蓬勃欢实。特别是春、夏、秋三季,蔬菜正值茂盛季节,我那时常去菜地玩耍,经常吃到许多新鲜而可口的瓜果或捉到几只幼小的鸟雀。祖父的菜园,就是我心中名副其实的世外桃园!
祖父一生勤勤恳恳,不辞辛劳,去世前三、两天还下地干活,给地里打梁子、在壕底挖蓑草。他为人和善厚道,不善言辞,脾气固执倔强,有时也许火暴,但却常是吃亏在先不大与人争竞。尽管我那时年幼,不太明事理,但祖父的性格和形象实实在在留驻我的心底,永远不得忘记!

全家吃饭时的情景 (1979年兄长摄)
由祖父经管村上的那片菜园,更是我儿时留恋往返的乐园。不但可以痛快的玩耍,也有许多好吃的东西:捉虫子、捉蚱蜢、捉蝴蝶、捉迷藏;吃西红柿、吃黄瓜、吃西瓜、吃甜瓜等;那时,也难免调皮捣蛋,几乎每次与来我家的表弟打闹,由开始尽兴玩耍,到最后以吵架收场。中午吃饭之时,母亲找遍村子,却不见表弟的踪影。正当母亲焦急之时,祖父手提茏子,嘴里咬着二尺长的烟锅杆子,一阵吞云吐雾,带着表弟,从菜园回家吃饭。表弟抓住祖父的宽腿裤子,躲在身后,尽管啃着黄瓜,就是不敢闪身。

全家合影(1982年兄长摄)
老家县城有花边锅盔,是从老先人那里挖掘出来的一种家庭副业。用带有花边的铁熬压制烙熟,制作工艺独特,劲道耐嚼,且久放不易发馊,可从芒种吃到夏至,除有些茬口稍硬以外,依然散发着纯正的麦香。若是逛进县城,就会瞅见城东汽车站附近的摊贩那里堆得一撂一撂的。有些机灵的摊主娃娃头顶上举着几个锅盔,趁进省城的公共车还没有正式发动,在车窗外就叫喊:"两块钱、两块钱一个,把锅盔梢带上!把新鲜锅盔梢带上!"。所以,这东西在县城就跟土特产一样,送人也好自家吃都行。掰成块子随清汤羊肉一道吃喝,就着拇指粗细的白净生葱或生蒜瓣儿,一不留神,猛咬一口,辣得舌头在口腔里乱煽,赶紧咬吃两口锅盔,再细嚼慢咽,一不留神,嘴角撑憋得象含着两个毛桃;或者生咬一口锅盔再喝一口凉水,想咋吃就咋吃,买多少就有多少!

祖父病逝三周年(1985年摄)纪念时的情景之一;演几场皮影戏、秦腔大戏或放几场电影是我们当地的习俗。
祖父身体硬朗,年轻的时候不但饭量大,力气更大,在村里很有名气。给村上的地主拉长工吃饭时,第二锅豆腐菜包子刚刚出锅,第一锅包子已经被祖父一阵风卷残云,一个也不剩留。尽管其他性凉的长工有些白眼,有些怨气,但大都不敢做声。一些相好的工友大不了善意的讥讽几句,好在第三锅菜包子裹着热乎乎的蒸汽及时上桌,大伙也就笑而了之,不大计较了。

祖父病逝三周年(1985年乡友摄)纪念时的情景之二
独轮车,是旧社会关中农村的主要运输工具之一。全靠人力推动,肩上挎有辕绳,两手紧抓车辕,双臂向前推动;木制结构,有两木辕作为主体构架,中间有几档四楞木条互相铆在一起,后端两边辕下各有一木腿支撑,前端下方有独轮触地。提起双辕又重又沉,平衡很难掌握,若载有几口袋粮食压在上面,就是肩驾辕绳,忽悠忽悠,把眼睛瞪的象铜铃,肚子憋得能打鼓,小腿还是直打趔趄,就是使出吃奶的劲儿,推不出几步便倒。所以,这力气活,若吃不了几十个豆腐菠菜包子或两老碗凉面,还真是撼动不得!

祖父病逝三周年(1985年乡友摄)纪念时的情景之三;唱大戏时非常热闹,有村上老汉就将自己的杂货摊子也拉到戏场图几个生意。
解放以后,关中农村的运输工具有了很大的改观,老家逐渐使用上胶轮架子车。胶轮架子车以两条木辕各自一边作为主体结构,上面铆有车厢,车厢后端设置有可插可拆的木挡板,被老家称为"架子车曲厢"。拉粪、拉土、平地、拉苞谷秆子、拉棉花秆子、拉麦桩子交公粮,拉砖头起窑,拉炕坯盘炕,拉肥猪赶集、拉娃娃逛会吃麻花,拉老人看戏、拉坐月子的妇女回娘家等等。所以,架子车是老家从无到有直至现在干活运输的主要工具之一,日常农活还真是不能少了它!

参加祭奠的亲朋好友吃饭时的情景(1985年摄)
土葬在北方农村非常普遍,但各地却有不同。有的在悬崖边直接挖一墓穴,将棺材放入其中,用土坯或砖头封口,再用土掩埋加固收顶;而老家的土葬在距村不远的墓地由阴阳先生选好位置后,向地下挖掘大约七八尺深,再向一边挖掘墓穴或者用砖头水泥砌切而成,与地面将要齐平时上面顶有墓门楼子;将棺材放入墓穴后用砖头水泥封固墓门,再将黄土填入墓道直至地面收顶,称之谓"坟堆"。所以在我的老家,故去的人都是以这样的方式土葬。祖父的葬礼按照老家的传统习俗被土葬在村东的墓地里。

祖父病逝三周年(1985年乡友摄)纪念时的情景之五;当时的娃娃如今大多都已当上了爸妈。
村东墓地距离村子大约一里地左右,是一片苜蓿和杂草丛生的荒野。被村里说话幽默的人戏称为"干休所"或"第四生产队",简称"四队"。"四队"已经横七竖八斜九弯十地安葬着老家村子的祖宗八辈:老爷老婆,七舅八姑,四大五叔十六姨等老老爷和老老婆们。新坟旧墓,穿插其间。有立碑的,没有立碑的;有的立石碑,有的用水泥浇制而成,大小高低,参差不齐,隐没在荒野的篙草中。

祖父病逝三周年(1985年乡友摄)纪念时的情景之六;
每当清明前后,华枝春满,时有插在坟堆上的柳木纸棍就生发出鹅黄的嫩芽,在微风中轻轻发抖。上坟祭奠的晚辈们有的徒步,有的骑自行车来到墓地,在县里或省城干事的人有的坐公共车回来,有的则开小车回来,也不进村子就直接开进墓地。在忘故者的坟前找根枯枝划个圈圈,意为独自享用,防止被别人抢去。于是,开始成捆成捆地烧纸票子;烧纸驴、纸马,烧纸做的轿子,烧纸糊的大衣等。几乎所有的坟堆上都有断砖或土块压着的烧纸,坟堆下方烧有未尽的纸灰或残存的蜡烛,有红色的、白色的蜡油渗入土中。也偶有郊外的野风相互碰撞,形成一股股旋风,在坟间时大时小,飘移游走,象奔走相告的亡者的魂灵一样,夹杂着浑黄的尘土和枯草根叶,将未燃的纸屑和灰烬一同抛撒向空中。

祖父病逝三周年(1985年乡友摄)纪念时的情景之七;焚烧花蜡和纸杂等。
"四队"的布局和规划连马县长都无法指指点点,公社的刘书记更无法干涉,村长也只能听之任之。所以,村上把四队经管得看似毫无章法,各自为营,且不分南北二队,但具体方位、路数和风水,确是来不得半点含糊!还必须由墓地权力最大的阴阳先生来规划和圈定。

祖父病逝三周年(1985年乡友摄)纪念时的情景之八;张大爷拍着“放铳”的咚说:刚才有一响放了噗嗤嗤,应该再放六响!铳,形似手榴弹,顶端有六孔,每孔装有火药,声如爆竹;“放铳”是过去关中农村有人利用红白喜事所从事的一种小营生。
阴阳先生是村西一位年纪大约六旬左右的老头儿,看坟、看墓在方圆十里很有名气,老家亡者的坟墓都是由他亲自用脚步丈量圈定。先生身材高大,稍有驼背,又胡子拉茬,但却精神矍铄,且写一手结构独特的"我字体"楷书;鼻梁上架着一付圆形的茶色眼镜,水晶质地,镜片很大,似乎要压住半个脸颊;耳背上时常架着"墨菊"或"金丝猴"牌子的好纸烟。意思为活路多得很,常有人招呼支应。先生常骑一辆除了车铃不响浑身都响且车梁上缠绕着绿色塑料皮子的二八老永久,车把上挂着一个已经不发乌光的黑色旧皮包,包里拉链已经失灵,但有笔、墨、纸、砚和一本封皮发黄且裱糊的旧书,可一样都不能少!据说旧书是乃祖传秘籍,除了自己查阅秘籍以外,别人是不能随便翻看的。阅毕,随即装入黑皮包中,保管好。

祖父病逝三周年(1985年摄)纪念时的情景之九;年轻有为的劳驾乡村著名的唢呐手
墓地的苜蓿本是用来喂养牲畜的,但人也可以食用,并且有许多吃法。开水锅里煮熟捞出,放上油泼辣子,与凉面拌在一起,叫做苜蓿菜凉面;还可用煮熟的苜蓿汁和面团不停揉合,直至将白面揉合成绿面;这种夹杂菜汁的面条,色泽好看亮活,我就爱吃这样的干面,上浇油泼辣子,吃两碗是碎碎个事情。苜蓿在那时,由于食粮紧张,可以当主食补充。每到雨过天晴的春天,苜蓿长出绿色的芽子,鲜嫩鲜嫩的,非常诱人。偶尔有蒲公英、刺荆草、地钱、丁地草、狗尾巴草、车前草或荠荠菜等混在其中;田鼠、青蛙、蛤蟆和蛇似乎也闻到了春天的气息,经历了漫长的冬眠,纷纷出洞溜达或懒洋洋地晒晒温暖的阳光。

祖父病逝三周年(1985年摄)纪念时的情景之十;父亲母亲和两个姑姑等亲友跪拜在祖父的坟前。
在老家,如果有亡故者第二天出丧下葬,先天下午较远的亲戚朋友就得提前到位。陆续来到之时,就开始准备"迎情"。"迎情"是老家对参加葬礼人的礼遇,也是一种传统而隆重的答谢方式。"迎情"一般都在距离村口不远的十字路口,一张灵桌上面插着香火,需两人前后抬着,随着"迎情"的队列,慢慢摞动脚步;孝子们身穿孝袍,头顶孝帽,双手拿捏一根香火,一字排开,紧跟其后。吹手们手拿乐器,站立一边,若是远远看见参加葬礼的亲戚,即刻掐灭嘴上的纸烟,夹入耳背,二次再抽,或者在鞋底将烟头抹掉,开始嘴咬喇叭,准备吹吹打打。亲戚朋友的礼情除各自不同数额的礼金以外,一般还有花腊、花圈、纸亭子、纸提斗、纸转灯、长钱纸、纸马车、纸驴、烧纸票子和纸衣裳等等。

祖父病逝三周年(1985年摄)纪念时的情景之十一;
我的父亲便是制作这些纸杂活的老把式,他手艺精湛,热情厚道,口碑良好,质优价廉,方圆闻名。那时,父亲的纸杂生意非常红火,特别是正腊月之时,常因人手有限,许多活路不得不婉言谢绝。而自己也帮父亲用工笔重彩画了许多手捧寿桃和手握蒲扇的金童玉女,用以装饰亭子两边的门户。而亭子制作相对其他纸杂是较为精致和复杂的一个品种,其绑制骨架和粘贴过程都非常烦琐。由于亭子存放长久,一般存放至亡者三周年为止。所以,用料和制作较为考究。现在,对于老家这些精美绝伦的纸杂活及每一道工序,尽管时过多年,我依然记得非常清楚。

祖父病逝三周年(1985年摄)纪念时的情景之十二;
是夜,各事已办停当,准备祭奠议程。这时,已围满了前来观看的人圈儿。男女老幼,以村上妇女、少年和娃娃居多。孝子们浑身上下一身白衣,已经在灵台两边各跪一行,手握柳树纸棍,准备为祭奠的亲朋好友致谢。
总管宣布祭奠开始,播放哀乐,或者锁喇开始吹响。记得祖父的丧事总管由张瑞祥大爷担任。大爷如今年已古稀,晚年幸福康泰。当时正值人生旺年,在老家村里很有威望,大爷办事公道,做事认真负责,井井有条,受人尊重,曾长期担任村上队长。这时,就见大爷吊着嗓音,高声通知:"下一个,紫石村的外甥做好准备!强家的外甥来了没有?录娃来了没有?"。祭奠的顺序一般由"长亲"开始,再依次排队等候准备祭奠。

祖父病逝三周年(1985年摄)纪念时的情景之十三;
第二天,亲戚朋友吃过早饭后,大都开始为出丧送葬的事情忙活起来,"执事"的亲朋或村友随时听候总管大爷的调遣安排。日头大约半杆高时就开始起丧送葬。
送葬使用的丧车是木质结构,车身可以拆装,顶部铆有一木丹,呈锥形状,四围用布罩住,布黄色,上面有黑色装饰大花纹;丧车宽窄大约五六尺,长有丈把开外,高约五尺,大小可以装一口棺材;四边挂着杏黄色的布帘子,四周有龙有凤;两边各有丈把开外的厚实的丧车辕子,上面打钉有坚固的铁钩,铁钩上有铁环,铁环上有三尺多长胳膊粗的木杠子,前后左右各有四条,共需八人抬着。出丧的先一天晚上,丧车里的灯光整夜不能熄灭,要和灵台上的烛光一样需点亮长明灯为是。其为"生命不息、精神永存"之意。

祖父病逝三周年(1985年摄)纪念时的情景之十四;
豆腐汤是以面粉、生粉、小块豆腐、菠菜、红萝卜丝、短粉条、肉丁肉片、少许肉汤、木耳和黄花菜等为原材料熬烧而成。至于千滚豆腐万滚鱼也好,还是先将诸菜在铁锅里炒熟也罢,总之做起来比较方便、实惠正端。特别在豆腐汤中加入生粉后,即刻变得色泽透亮,再有红萝卜丝和鲜绿的菠菜点缀其中,更是招惹眼目。再放入少许五香提味,真是风味独特,老少皆宜。所以,豆腐汤大多是村上操办丧事的早食。
当豆腐汤、小菜酱辣子等上齐餐桌之后,端盘子跑堂的"执事"们,只需给餐桌上端馍和即时添馍就成,一盘子端上十几个热馍,象麻姑献寿一样,慢慢吃去,是乃少跑腿脚的事。要是早食吃哈水稍子面,青年人吃上一、二十碗,不算个啥事。若有端盘的"执事"光脚板子穿着硬底新布鞋,来来回回,端面折汤,围着席面打转转,一顿早饭结束时,将脚后跟磨出老茧不说,非连脚掌都跑肿不可。而豆腐汤这样的美食,大多喝两碗合适,三碗就饱,四碗就撑,五碗、六碗就有人瞥白眼,心里犯嘀咕:羞了先人咧,上辈子就象饿死鬼转世下的,没吃过啥!

祖父病逝三周年(1985年摄)纪念时的情景之十五;村上德高望众的张大爷,是祖父三周年祭奠活动的总管。
祖父的棺材已被亲戚村友抬入丧车之中,丧车前后已经拥满送葬的亲朋好友,抬丧车的乡亲们已各就各位,肩膀驾上木杠,随时听候总管大爷一声令下。大爷站在丧车前头,一手端着纸盆,一手搀扶着披白戴孝的父亲,丧车前燃烧着烧纸,众孝子们排成一行等候出丧。
随着大爷一声"启程!",祖父的丧车已经被乡亲们抬了起来。这时,父亲跪拜在祖父的丧车旁,沙哑的嗓音,肿胀着眼睛大哭起来,众孝子们也都哭出了声音。吹鼓手已开始吹吹打打,那呜哇呜哇的唢呐声声,把哀伤和悲情吹得满屋子和满街道都是,也凄婉地吹在了我们孝子们的心里和脸上。
送葬的乡亲们随行在丧车两侧,亲戚朋友有的抬着花圈,有的挑着转灯,有的提斗,有的提着花蜡,有的......一串串长钱纸有亲友用丈把竹竿挑在半空随风摆动,与树梢齐眉,且有纸屑和纸钱、纸花迎风飘散,那久久不肯回落的纸屑纸钱,在半空上下翻飞,撒落在人群的头上和肩上,也撒落在坑坑洼洼的街道上,而后贴着地面翻滚向远处。

祖父病逝三周年(1985年摄)纪念时的情景之十六;
村东墓地距离村子不远,丧车大约半小时左右就被乡亲们抬到墓地。孝子们和亲朋好友跪拜在祖父的墓葬一边,扛着铁锨送葬的乡亲们三五成群地聚集一起,有的抽烟,有的在说闲话。吹手们在一边开始准备着各自的家伙,接过总管的纸烟后,双唢呐已经提在手中。父亲和乡亲们将丧车顶子和四边的布帐等构件拆放在草丛中。

祖父病逝三周年(1985年摄)十七;
祖父的棺材已从丧车上抬下,棺材前后各绕一根绳索后,墓道上再横两个木杠,两边绳索各由多人拉住,由一人指挥,两边众人逐渐开始松绳,棺材就非常平稳地渐渐放入墓穴底部,而后父亲和一亲朋脚踩墓壁而下墓道,两人背对背,一人面向棺材,一人面向墓后壁,配合上面的绳索将棺材慢慢推入墓穴。有时,由于棺材比较沉重,为了减少摩擦,给墓穴地面铺一些压扁的芦苇,再推棺材时,就很容易在墓穴摆正位置。然后,用白麻纸将溅落在棺材上的黄土轻搽除之,在棺材下端,点亮一根蜡烛,由地面的人将砖头和水泥用篮子送下来,而后由瓦工进行封固墓口。
墓口封固结束后,众人就可以给墓道填土。这时,唢呐开始奏响。乡亲们聚集在两边,用铁锨将黄土投入墓道,几十把铁锨板在飞扬的黄土中上下翻腾,众人一阵紧张忙活之后,墓道逐渐被黄土填满。但为了防止塌陷,黄土将与地面填充齐平时,还须用柁形锤子砸压结实才行。再插一根竹竿,做为众人填土的标记,这样坟顶不易偏离,位居坟墓中央。

祖父病逝三周年(1985年摄)纪念时的情景之十八;
祖父的墓葬呈长方形,长约丈余,宽四尺,深约七八尺,墓穴由青砖而砌。墓穴外壁的青砖之间由水泥拉出的白线组成的图案结构,错落有致,显得精细有序;再沿青砖外壁而上,造有一精致的墓门楼子,门楼子下面有三四层青砖,其棱角相互叠加又交相呼应,构成凸凹不平且有规律的砖花,在门楼子中间镶嵌着"居之安"四个楷书大字;墓壁两边有我亲自彩绘一对金童和玉女,金童双手托盘,盘中有苹果、橘子和梨;玉女双手捧着茶点,意为有童子在地下永远伺俸祖父之意。

祖父病逝三周年(1985年摄)纪念时的情景之十九;
时光荏苒,逝者如斯。现在,祖父离开我们已经整整二十二年了,但他的音容笑貌时常浮现在我的脑际。特别是每当春节回老家过年之时,看到神主下面供桌上我曾给祖父所画的遗照,那慈祥的笑容,依然如同健在一般。如今,我的父母都已年愈古稀,但身体安康,已是儿孙满堂!当提起我家过去不同寻常的经历时,也感叹那段艰难的日子能走得过来,都是我们全家的好年景呵!
祖父生于一九零八年,清,张姓,名志春;光绪三十四年古历七月七日,因心脏病复发,医治无效,故于公元一千九百八十二年古历八月十三日,历经--晚清光绪、宣统,民国、共和四个朝代,享年七十五岁。
谨以此文纪念离开我们已经二十二个春秋的祖父和因精心伺候祖父而深受老家三村赞誉的母亲!
父亲母亲和大侄女留影(1982年兄长摄)

本人年少时画画的情景(1982年兄长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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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 原创怀旧散文《祖父的菜园》
在我六、七岁的时候,老家的生产队有片菜地,菜地里种有各种蔬菜。有春种的、有夏栽的,还有秋播的;除了冬季天寒地冻以外,其它季节都是一片郁郁葱葱和生机盎然。菜地的北面有一座机井和青瓦小井房,日夜需要专人留守照看。给蔬菜浇水、施肥、防虫、打药、防家畜,也防本村或邻村的个把人偷食等。由于祖父在村里为人忠厚朴实,且勤劳负责,就被队长安排经管这片菜园等活计。
那时,我非常乐于祖父带我去菜园井房玩耍。井房不大,有十来个平方,高有六尺开外,四周围墙用土坯而砌。房门朝南,背抗如锥子一样的西北风,秋冬时节又有暖阳阳融入房内。房子顶端南北横架一根檩条,用铁钉将略于胳膊粗细的椽子顺檩条一字排开钉固在上端。椽子分跨两边,与房顶檩条组成“人”字结构,而椽子另外一端直架落于东、西两边土坯,用铁钉铆固,上面铺有芦苇编织的帘子,浇抹上粘稠的泥巴,再将小青瓦相互掺插嵌入泥中,砌切得密密实实。真是顺看有行行,斜瞄有样样!而后用夹带碎麦草的泥巴涂抹内外墙壁,这样不但增加泥巴的韧劲和附着力,也是为了防止泥巴龟裂脱落。在老家过去所盖的土坯房子几乎全用这样的泥巴涂抹墙壁。
井房建造好后,由于水泵和菜地需要日夜守护,里面还需有一土炕。土炕东西方向依墙而筑,二尺多高,四尺宽,六尺多长。炕西外墙开有烟筒,里面炕墙留有炕门,便于柴禾干草从其塞入。祖父秋冬喜睡热炕,把炕烧得手伸进席下一摸,烫得“哧溜”一下即刻收回。东墙和西墙各有一四方孔,就当作窗户,不仅用于空气对流,更主要方便观察菜地情况,是否有人趁机偷食等。秋冬季节为了保暖,祖父就用报纸裹一些麦草将方孔堵塞;但在夏季的午后,井房里有些闷热,祖父就将报纸团团取下,即刻就有一股凉风从四方孔直灌入房里。祖父一边歇息,一边抽一锅旱烟,觉得甚是凉快舒坦,而后在鞋底弹出旱烟灰球,又出去给辣子地浇水、施肥。而我却趁祖父不在,翻箱子倒柜,上高沿低,爬上跳下。一阵胡乱折腾,直冒头汗,自然觉得不够凉快!于是,就站在炕上,斜侧着身子,歪犟着脑袋,伸长脖子,将头塞进四方孔吹风借凉。
头顶凉风习习,三毛飞滚,的确一片清爽。由于墙孔较小,将头塞入容易,却不知为何总不方便拔将出来,拔到依然拔不出之时,便非常着急发慌,终于带着哭腔,大声叫喊:“爷——爷喔—快来啊——娃把头夹住了!!”祖父听到我在哭叫,赶紧将铁锨丢在一边,跑进井房就捏把着我的脖子,帮我拔头。祖父要我停住哭声,我就立即打住不哭;祖父要我手脚不要乱动,我就非常听话积极配合。

老习作之一
祖父帮我拔出头后,双手给我按摩痛处,边按边说:“坐到炕上乖乖地吃黄瓜,我娃听话,再崩给爷胡拾烦了!”我摸摸脑袋点点头,所幸没有擦伤。但自个又气又急又很委屈,整得满头大汗,说是吹风借凉,差点却是将脑袋夹扁,还让眼泪将脸抹得象个画眉狼一样!祖父的井房里堆放着许多农用的杂物;墙角也挂满了许多大大小小的干葫芦,里面装有蔬菜和瓜果的籽种;也有村友下地干活时将粪笼等其它农具暂存在这里。地上放有麻绳、电线和粪笼;门后挂有鞭子、马灯、小铲刀;墙壁上靠有铁锨、水担、镢头和锄头;炕边的土坯洞子里,也有手帕包裹的包子或油花卷卷,那是母亲担心祖父下午提早饿肚而特意准备的“腰饭”。
炕头墙上为了防止身上擦粘灰尘,就用旧报纸裱糊;旧报纸被烟熏得有些卷边发黄,且报纸的眉头尽是印刷套红的毛主席语录和当前形势一片大好及粮食又获特大高产的诸多报道。墙壁上挂有一个上面粘有灰尘的煤油灯,傍边挂着祖父的旱烟袋子。煤油灯,是祖父用农药空瓶自制而成,专供临时停电照明之用。旁边的凳子上时常摆放一把半锈半明的菜刀,是当年知青张学义和张虎子在我村插队时给祖父留下的唯一家当。
祖父的井房里有许多非常好吃的东西。吃西红柿、吃黄瓜、吃西瓜;或者祖父直接从井房带我去大路上吃羊肉泡馍。那时的乡村,物质比较匮乏,特别是青黄不接的早春时节,许多人家甚至连粗粮都接济不上。好在我偶尔偷吃到母亲为了照顾祖父的口味而蒸制的纯小麦面馒头。所以,能随祖父吃到这样的美餐,就象自己过年一样,那让人直流口水的羊肉泡馍,真是连走路都开心得又蹦又跳了。

老习作之二
西红柿和黄瓜等蔬菜是乃自家队上菜园出产,有水肥保障,又有祖父的精心栽护,挂接的西红柿又红又大,酸甜适中,一口都咬不通透。而西瓜却出自菜园东边村南生产队看瓜的七爷那里。七爷是一个说话幽默且干练的老头,曾是村南生产队的队长。当然,由于那时民风非常淳朴,七爷将西瓜抱到祖父井房而食,还须趁社员中午回家吃饭,瓜地无人之机,由于当时公私分明,或是村规村矩的约束,否则让队长知道或让其他社员看见,总不是一件美气的事情。
尽管如此,吃罢七爷的西瓜后,我偶然从炕边土坯洞里发现一块煮得烂香的牛肉,用报纸包裹。祖父见我鼓着肚子,瞪着牛肉,还直发眼谗,就给我立即撕下一块,说:“真是个碎馋猫!”,我接过牛肉,迅速塞入口里咀嚼,比谗猫还要谗猫,都舍不得下咽肚里,再让牛肉的香味加口水存留一会。那时,在老家除了羊肉泡馍以外,一年四季也吃不了多少其它肉食。就是最香的猪肉,也只有等到腊月过年之时队上分配。所以,干月里能偶食牛肉一口,真是从嘴里直香到骨头里去了!
菜园根据季节不同,种植有大葱、大蒜、大辣子、线线辣子;韭菜、芹菜、白菜、海白菜;西红柿、西葫芦、茄子、冬瓜、南瓜和笋瓜等;这些蔬菜主要供本队社员日常食用。每当晌午下工做饭的时候,祖父就在村里的十字街道提着笼子给社员分韭菜、辣子或茄子等蔬菜。每家每户一小捆,算是今天晌午大家食用的蔬菜;祖父给大家分得的蔬菜,分量均匀,准确公平,从没有听到任何谁多谁少的意见。
在井房前面大约五米的地方是队上的机井。井口上压着废弃的大车轮子。由于久放不动,镶嵌得实实在在的,上面的铁钉已经发锈,有的且已脱落;木缝间也钻生出顽强而细长的蓑草和狗尾巴草,也有薄薄的绿色苔藓和蜗牛的驱壳以及风干的鸟粪粘在上面,有些老屋院子夏雨过后墙根下面无人留意的小景观。
大车轮子的木档间架有胳膊粗的黑皮胶管,从中喷涌着地下的井水。轮子上面捆绑有钢丝绳,水泵用绳索悬在井中。有时泵口突然停止出水,井下发出马达异样的噪音,祖父就判定下面水位被抽下降。于是赶紧关掉电源,而后松动绳索,将水泵再下降几尺,再推闸起泵,黑皮管口又喷出白花花飞溅的水柱来。这口机井,是菜园用水的绝对保障。特别遇到干旱未雨的三伏天气,水井就是蔬菜的命根子。
每当一尺多高的辣子树或葱秧子被骄阳晒得叶子发卷和秆子萎缩的时候,祖父就手提铁锨,拉闸开泵,浇水灌溉。经过浇灌后的辣子树立即变地勃勃生机,耷拉卷曲的叶子开始扩充伸展,而葱秧子密密麻麻又坚挺地竖在泥水中!也偶有一两只寸把大小的“地老鼠”突然从水中泥头泥脸地爬了出来,原来鼠洞被淹,迷迷糊糊地只管逃命。“地老鼠”在老家是很不受欢迎的东西!无所不啃,无所不咬,是田里庄稼的大敌。

老习作之三
所以,“地老鼠”只要让祖父发现就小命难逃,只需一铁锨板子,小老鼠就一命呜呼!而后我就立即跑上前去,低头仔细观察那小鼠是否已死,见一动不动时就提着尾巴,拎回家去给花猫吃之。祖父的井房和菜地,在村子东北角方向,距村较近,在村口朝菜园喊一声祖父都能听见。每当母亲将午饭做好之时,我就跑到东城门口,便大声喊叫:“爷——爷喔,我妈叫你吃饭呢——!”在菜地浇水的祖父立刻就能听到,“吃的啥饭——?”“我妈给你擀的苜蓿菜凉面——!”“回来了,就回来了——!”于是祖父提着茏子,口里咬着烟锅,回家吃面。
祖父的井房和菜地,在我记忆中就是名副其实的世外桃源!每当老家柳絮轻摇、熏风吹起的时候,菜园的春天就要到来了。
尽管是早春二月的清晨,空气还有些湿凉,远处的村庄象一块块灰色的积木横摆在地平线上。菜地的东方漂浮有几条淡兰色的青云,云边已抹上了一层红彤彤的朝霞。当旭日跃上井房屋顶的时候,高大茂密的白杨的枝条,已经生发出鹅黄的芽叶,梧桐粗壮的树干和坚韧的树枝上顶着无数形如喇叭的淡紫色花朵,齐刷刷地挺立向天空,骄傲地沐浴着温暖的春光!一大清早,乡亲们踏着鸟雀欢叫、猪羊闹腾的晨曲,在旭日的映衬下,菜地呈现出一派繁忙的春播景象。祖父的菜园又进入开春后的播种季节。
特别是清明前后,春暖花开,艳阳高照,万物复苏,是老家点瓜种豆的好时节。祖父和乡亲们按照队上安排开始翻地、耙地、打墚子、上粪、施肥、浇水和焖地等。菜地被梁子分隔成大小不一的长方格子,并按籽种分类种植各种蔬菜。芹菜、大白菜、海白菜种在靠近路边的地方,紧挨着种上茄子和葱秧;辣椒和菠菜是老家重要的蔬菜,就在井房东南方向各占地一大片子;豇豆、四季豆就种在井房西边稍微南向的拐角处。芹菜在夏季是老家很受欢迎的蔬菜之一,内含维生素等多种营养物质,具有芳香气味,降低血压、健脑和清肠利便的作用。特别是老家的浆水面,堪称面食一绝。

但若要做的地道,则以芹菜酿制的浆水最为关键。将新鲜芹菜洗净凉干后放入瓷盆中,再盛满煮完面条的面汤,放置于院落当中,便于阳光暴晒。如果室外温度较高,一至两天就可发酵变酸,且酸味口感适中纯正、芳香自然。这时,芹菜已蛰伏发黄沉淀盆底后,则显得汤清水亮,略带乳白,就是做好的浆水。而后用大花碗轻轻将浆水转盛于另一盆中,再将用清油爆炒的葱花或韭菜调拌其中,待细面条煮熟出锅后放入浆水盆中,稍微用竹筷挑拨拌匀,捞于碗中,就是非常地道的浆水面:面白而细,如一窝丝,又筋道,汤又香,酸味出头。吃几碗浆水面,非常开胃逸神,防虫蚊且不敢叮身。而老家又一特色小吃,浆水酸菜凉鱼鱼,与浆水面调汤大同小异,只是不放面条而将淀粉或苞谷面粉熬烧的一种糊糊,再倒入钻有圆孔的铝制浅盆中,糊糊顺圆孔滑落于下面的凉水盆中,随着铝盆轻轻绕凉水盆壁转动,拉长的面糊糊在盆中就象戏水欢闹的游鱼儿一样,让人赏心悦目,就是吃饱都顿生饿感,非吃上几大碗不可!
菠菜南北各地普遍种植。另名赤根菜、波斯菜。原产波斯现伊朗地区,约在唐朝传入我国,栽培历史悠久。具有适应性广,耐寒力强,耐贮藏,且易种快收,产量较高的特点。口感柔嫩,营养丰富,是秋、冬、春三季老家重要的蔬菜之一。且吃法很多,有独具风味的豆腐菠菜包子;将老豆腐切成碎块与切成小段的菠菜、菜籽油、五香粉、少许盐巴和味精拌合均匀,作为馅而捏成的包子,是那时母亲为我们改善生活的标准美食之一;汤面里清下菠菜以及用菠菜汁揉和面团做成的凉面,保持自然原味,劲道透亮,色如翡翠;用菠菜与红萝卜丝和豌豆粉丝搭配而成一白二绿三红的凉拌菜,更是食为色先,是乃老家各类凉拌菜中的精品!韭菜也是春夏时期的主打蔬菜,占据菜地好十几个长方格子。韭菜含有蛋白质、脂防、碳水化合物、粗纤维、钙、磷、胡萝卜素等营养成分。生长期相对较短,尽管当时还没有蔬菜大棚,只要水肥充足,大约需要20多天就可以收割。
头镰韭菜最为鲜嫩,吃法较多,生吃、熟吃皆由习惯和口味。生吃,将韭菜切成小段,放入油泼辣子和食盐、味精,浇上食醋和少许酱油就成,陪吃馒头或稠粥乃香辣好口味。而熟吃,有韭菜炒木耳,韭菜炒蘑菇,也有韭菜炒鸡蛋,金黄色里点缀着翠绿,母亲常做,也是祖父那时喝烧酒的上等好菜。我且嘴谗,也让母亲帮我掰半个热馍,香得仰头张嘴夹着吃。倒是母亲每天中午擀好面条后,将铁勺架于锅炉碳火之上,用清油炒一碟韭菜,炒至烂熟,味道更加浓郁,在老家村里有生葱烂韭菜之说,是吃汤面或凉面的最佳拌菜之一。记忆最深地还是母亲做一种非常好吃的鸡蛋韭菜合子。
将新鲜韭菜切成小段,把鸡蛋打碎,在瓷盆中搅拌均匀,再加盐、味精和五香调料搅拌在一起;然后将煎饼做好后,给上面铺一层韭菜鸡蛋,这样一层韭菜鸡蛋上面盖一层煎饼,直至三、四层即可;母亲再双手托起,轻捷而又利索地放入大铁锅中,用麦秸杆文火烤熟后,出锅。放在木案上,用刀至上而下切开,再横刀至左向右而切,再将四大块分切成三角状,一般可以切成八片,放在搪瓷盘子里上桌,就算完成。其间鲜绿色的韭菜伴随着金黄色的鸡蛋,被清香的菜子油浸染得非常招惹人的眼睛。当然,要吃得更加有滋有味,还需将蒜瓣捣成蒜泥,放入食盐、食醋、味精、辣椒粉,将新鲜的菜子油烧到将至沸腾为宜,浇入蒜泥碗中,随着“吱”的一声,那菜子油香与蒜茸的气息从厨房顿时曼延到屋外,直钻入人的鼻孔,香窜的不得了!

老习作之五
春种已经开始,祖父取下挂在井房里墙角的葫芦,拔出上面的纸卷塞子,倒出一些蔬菜的籽种来。偶有一只小老鼠随籽种一块被倒了出来,那小家伙倒是很机灵,没等祖父回过神来,一个蹦跳,从他的眼皮底下就逃窜开遛了。而后祖父又打开用报纸包裹的许多籽种,将籽种放在粪笼里,提着小铲刀,嘴里咬着长杆旱烟锅子,从脖子两边已飘来一丝丝一屡屡飞散的烟雾。
出了井房,就给井房前后种南瓜、种蚕豆、种丝瓜、种葫芦、种肚肚扫子、种艾草和向日葵;水道两边的土帮子上还种有一些丹萍花、绒线花、指甲花、打碗花和马莲花;但马莲花不需每年栽种,秋冬之际用土掩埋,只需将根做好保护,当来年春风吹拂之时,自然就冒出鲜嫩的尖尖。也有的籽种外壳生硬,不能直接点种,还需在水加童子尿里浸泡几时方能使用。圆实饱满的各类籽种,在温暖肥沃的土壤里不断发芽生长。再加上祖父适时浇水灌溉和精心养护,那萌芽不出多日就不约而同地纷纷头顶绿帽,钻出松软的土壤。特别是点入靠近水道土坎上的籽种,已经露出两片丰满的芽苞,那芽苞柔嫩可爱,让人怜惜,且昭示着一个新生命的开始,也拉开了井房和菜园生机勃勃的序幕!
夏天到了,是老家麦子成熟,龙口夺食的季节,也是老家最繁忙的时候。祖父的菜园有的蔬菜如韭菜、芹菜、黄瓜、青辣椒、海白菜等已先后成熟,且上了乡亲们的饭桌。而祖父的井房和菜园,一边是随风翻滚的金色麦浪;一边是绿树掩映、繁花争艳,各种蔬菜再现出一派郁郁葱葱的景象。 高大挺拔的白杨和粗壮茂盛的梧桐树冠,不但成了鸟雀们息栖欢闹的乐园,也将机井与井房罩得一片荫凉。在斑驳摇曳的清影之间,柔和着一屡一屡明丽的阳光。鸟雀们在树干之间飞上窜下、无忧无虑、叽叽喳喳;也有一串串形似音符的麻雀一字摆开,排落于机井的电线上,安闲地将头埋于鸟毛之中啄痒痒;山雀们机灵得左顾右盼,披着红红绿绿的花衣蹦蹦跳跳;有肥大的野鸽子成对成双,掠过井房的上空,不久又飞旋回来,扇动着有力的翅膀落于菜园的空地上,寻觅遗落的籽种;也有两只长尾花喜鹊嘴里叼衔着干枯的树枝,落窝于树冠的顶端,精心编织着自己的巢穴。而后,这两只花喜鹊不约而同地从枝间姗姗飞起,黑白相间的躯体在空中掠出两道错落有致的优美弧线,且渐渐消失在我和祖父的视野中。
祖父的井房也成了乡亲们避雨、歇息和乘凉的好去处。那时的夏季,阳光非常灿烂,麦子也到了成熟的季节。特别正午时分,常飘游云几朵,看似碧空万里,却有雷雨午后将至;由于地处关中老家的方位,祖父善观天象,看云识雨,通晓农家节气,时常预测准确:西北方向的雷雨倒是常有,但忽大忽小,有时只有阵风裹着雷声似乎张牙舞爪,但不一定落得下来,若是东南方向有黑云压顶,雷声滚滚,雷雨必是倾盆而下。
所以,夏季的午后,乡亲们头顶烈日,忙于抢打抢收,故有“龙口把食夺”之说。晒干的麦子已经摊成圆圈,开始打碾,麦粒相继脱穗脱秆,若遇到来袭的雷雨,是件非常糟糕的事情,老天爷或龙王爷非遭到乡亲们的诅咒和谩骂不可。这样的倒霉事,在老家就叫做“塌场”。特别是豆大的雨点来的迅猛,砸得乡间土道到处弥漫着青草和土腥的味道。
由于菜园周围都是田野,正在田里干活收麦的乡亲们尽管头顶草帽,遮阳挡雨,但一阵急风而过,草帽就随地翻滚,滚得欢实,滚得老远,撵都撵不上。此时,白雨开始瓢泼而下,若无处可逃,祖父的井房自然成为大家就近避雨的好场所。
艳阳依然高照,但麦收已近尾声。

老习作之六
中午吃饭的乡亲们,在井房和树荫下喝壶茶水,说说闲话,抽两锅旱烟,或吃个葱就馒头;有的“方”(土围棋)瘾很重,有机会就找对家。一方用小土块,另一方用掐断成寸把长短的杨树枝条,蹲在树荫下,分开食指和中指,在地上画好方格后,开始拉方对攻。记得住在村里十字街道处的哑巴张同柱和张有仁最喜欢挑战对方,相互很不服气,常常杀得不可开交,红脖子胀脸,若有一方不守规矩,就开始相互耍赖,但最终还是哑巴经验老到,技高一筹,赢多输少。于是,胜券在握时就高兴得拍沟子晃头,一边“吧吧、啊吧”地高叫着,一边握拢拳头只伸出小指,放到嘴边做出吐吐唾液状,在脸边上下比划,以胜者的姿态玩羞于对方。
菜园夏季的夜晚,空灵而深邃,也有清风徐徐吹拂。井房外面的梧桐树下,祖父头枕一块青砖,躺在竹凉席上,悠然地抽着旱烟。我坐在祖父身旁,数着天边最明亮的星星,缠着祖父,让他讲了许多我从来没有听过的故事。那时年幼无知,充满好奇,时有提出一些没头没尾且奇怪的问题,连祖父都不知道如何回答是云。这时,金黄色的圆月已悬挂在井房和树枝的梢头,皎洁的月光洒满祖父的菜园。白天,各色艳丽而扎眼的蔬菜花朵已融入淡淡的夜色,飞虫们则静悄悄地躲于蔬菜叶间;在菜园南端不远处的麦场上依然灯火通明,乡亲们趁夜凉和微风扬场和打碾麦子。脱粒机随着麦捆的塞入发出呜喑呜喑的声响;近处有蛐蛐等昆虫交织欢鸣,犹如弹奏出一阵美妙的琴弦;有青蛙此起彼伏在对歌合唱,闹腾着菜园宁静的夏夜;萤火虫们闪烁着如豆的光亮,轻盈地飞上窜下,象划燃天空流动的小火星;也偶有夜鹰拍打着翅膀,时远时近,发出几声悠扬的鸣叫……这欢闹的菜园,仿佛正在进行着一场盛大的田园交响乐!
平时,在杨树与梧桐之间,祖父扎绑着许多竹竿架子。上面已经攀爬有葫芦和丝瓜弯曲的藤蔓,且在碧绿肥厚的叶间夹杂着食指粗细的幼瓜,顶着淡黄色的小花,几只勤劳的蜜蜂落在花蕊上互不干涉,聚精会神地埋头你采你的粉,我吃我的蜜。也有一些花花蝴蝶和飞蛾舞动着频率不同的翅膀,穿梭于花枝之间,转着圈圈,显道来显道去。

老习作之七
在葫芦和丝瓜下面,马莲草盛开着浪漫神秘的紫色花朵,穿插于一蔟蔟黑实细长的叶子之间,在根系旁清澈透底的井水滋润下,显得更加幽雅潇洒。马莲草长成之后二尺多长,有些池塘或洼地则长至三尺开外。晒干以后,用水浸泡片刻,就韧劲十足非常结实,是用来捆绑韭菜的好材料。肚肚扫子肥满臃肿地挺立在那里,享受着充足的水分和养料,枝叶密实的背后已经能捉迷藏,也能遮挡住祖父蹲下锄草的背影。肚肚扫子是老家当地一种特别的草本植物,幼苗期可以当做蔬菜食用。那时,家里常吃这种东西,母亲将祖父挖回的苗子洗净切碎后,与面粉拌在一起,在锅里蒸十来分钟,出锅后就是清香四溢的菜疙瘩。而肚肚扫子长成后足有半人多高,从土里挖出后在太阳底下晒干,将上面密密麻麻、星星点点的种子弹落下来,就剩下细光细光的白色枝条。为方便双手握拿,用铁丝或麻绳缚于三分之一处,就是清扫院子的好工具。
旁边的马马菜鼓着圆叶,胖实得贴着地皮,不断向四周扩张;灰灰菜也不甘示弱,聚集一片,摇摆着和风,长得欢实蓬勃。但到了菜园拔草除苗的时候,这些野菜就成了老家饭桌上独特的风味。
用马马菜可以蒸菜疙瘩,也可以烙马马菜合子,里面加一些青椒或者茄子,在大铁锅里烤熟食之;而灰灰菜更是老家那时驰名的野菜,菜地里、田埂上、壕岸上、土坎子上到处都是,其中野生在菜地里的最为好吃,沾蔬菜水光又沾肥光,长得非常鲜嫩。吃法为洗净后直接下入汤面锅里,保持纯自然野生味道;还有切成小段用菜籽油加少许盐巴和味精清炒后,当作凉面或裤带面的绝佳拌菜;还有便于储存和长久食用的方法:将新鲜的灰灰菜苗从地里挖回后,挂上铁丝或凉晒在竹席上,晒干后储存起来。早上喝稀饭或中午吃面时,就抽出一把放在碗盆之中,将滚锅开水浇上去,上面压罩一瓷盘,抽半根纸烟工夫,即可烫熟。用漏勺捞出后投入凉水盆中降温,少倾,用双手捞起将多余水分挤压掉,再用刀切成小段,将蒜瓣捣碎,放入少许辣椒粉,将清油烧开后直接浇在上面,加入盐、醋、酱油和味精,搅拌均匀,盛于青花瓷盘中,即告完成,就是一道非常美味的野菜。
那时祖父和我们非常喜吃,母亲就按此法经常做给我们。

老习作之八
从春秋一直吃到落雪的腊月,还让人回味不已!所以,老家这些野生的菜儿不但是对当时缺少主食的补充,更是具独特风味,真是越吃越香,越香越吃,百吃不厌,且各是各的味道,各有各的吃法!靠近水道土坎上的丹萍花长至半人多高,茎上挂结了许多花蕾:有白的、黄的、粉红的,含苞待放;有的已花瓣乍开,争奇斗艳,怒放于叶间。亭亭玉立的向日葵探出巴掌大的头儿,时刻准备仰头迎接温暖的朝阳,也害羞地低头送走依依不舍的晚霞;指甲花似乎非常低调,不露声色地吐出鲜嫩的红,细长的叶子之间夹开着粉色的花朵,簇拥在一起,吸允着充足的水肥,在一边偷偷窃喜!指甲花又名透骨草、凤仙花、小桃红等,是一种带有色素的植物。
那时,每当指甲花开的时候,老家村里的小丫头们三三两两、蹦蹦跳跳地甩着发辫,带着欢叫的小花狗娃子跑到菜园采摘一些指甲花回去。而后,在家里将花朵揉得细碎,绞捏出汁液,滴在指甲上或者用塑料纸将指头包裹,再用绣花的细红线线缠绑,只需一个夜晚,一大早起来打开后惊奇地发现,五指上已经印下淡红的娇艳!井房后面的艾草已长到二尺多高。若是清早下地干活,掂一个蒸馍,就一根生葱,边走边吃,边吃边走,途经此处,未到跟前,就散发出一种颇有争议的味道。有人闻是一片芳香,就象喜欢闻打火机的汽油味道一样,咐哧咐哧不停地闻,香的不得了。有的说是很臭,臭得闻不得!一闻就想吐,再闻眼睛流泪脸泛红潮起疙瘩,过敏。但有人路过艾草,猫腰低头,将鼻子凑在艾叶上,悠长地吸上一口,呼出去,不过瘾,再吸上一口,象首次买了盒香脂或雪花膏一样,连吸带闻个不停。也有人路过此处,就赶紧掩鼻屏气,象过猪圈、象过驴棚,象过茅房,加紧步子,连葱就蒸馍都不咬一口便匆匆而过!
艾草,草本植物。气味苦涩,具有除菌、避风寒、提升免疫功能和净化空气等功效,药用价值较高。每年五月端午节,地属北方的关中乡村与南方各地几乎家家户户的门头都插有艾草。且有招百福和防治疾病的说法。惟有习俗不同,是乃江南以吃粽子或赛龙舟等民间活动纪念忠魂屈老夫子。
而在老家的乡亲们就做一种面里掺和茴香和椒叶的烤饼,或者做造型非常好看的“油曲莲”。吃油曲莲、吃椒叶烤饼以纪念屈老夫子之灵位。油曲莲,是老家当地在端午节前后所做的一种独特的面花,也是老家面点中造型独特的精品。大多中间空心,在铁锅里烤熟后就套在擀面杖上,稍凉。有的形似凤尾,有的形似鸟鸟,有的如飞龙走蛇等,且形态各异,花式颇多。具体为发面里加入切碎的花椒叶子和小茴香后,在案板上搓成拇指粗细的条状,两端绕粘在一起,形成圆圈,在外沿边转边捏一圈花边,放在案板用掌心轻轻压扁,再用细短竹筒压上小圈花凹纹作为装饰。
入锅后,用文火烤熟,味道非常香窜。还有用梳子沿圆圈周围压出精细的木纹花边,还有做成莲花或向日葵形状的,还有的用小剪刀剪出石榴花瓣儿,做成形似石榴花开的样子等等。心灵手巧的妇女或手脚灵便、耳聪目明的老婆婆更能做出许多许多品种和花样来。小丫头们笑咪咪地将烤熟的油曲莲当作手镯,戴在手腕上,嘴发谗时就咬吃几口。还有的小丫头当做头饰装扮在发辫上,蹦达着快活的步子向大人炫耀!也有顽童将稍大的油曲莲圈套在自己的脖子上,眯缝着小眼,乐哈哈地转着咬吃。
花椒树当时在老家附近非常稀少,只有邻村一棵,六尺多高,枝粗叶茂。端午节前后,有老婆、媳妇、女子去邻村采摘椒叶。有的提着小竹篮,有的端着揉面盆子,但大多是手里攥个花帕帕,椒叶摘下后就用手帕包住提回家。包满手帕的椒叶切成碎末后能盛装多半碟子,再加上茴香,捏几十个油曲莲足够用了,毕竟是当作调料用的,谁把这东西能当饭吃嘛;采摘时且寻找不老不嫩为宜,老则苦涩,嫩则不香,还须小心提防刺儿扎划手臂。虽然端午节前后花椒粒粒还未发红成熟,但树冠已经丰腴。采摘几片深绿色的椒叶子,含在嘴边轻咬几下,用舌尖轻点品尝,即刻就向满口腔散发一种麻簌簌、凉丝丝的椒香。

老习作之九
在井房西边,有祖父用小竹竿编织的篱笆。篱笆里栽种有拇指粗细笔直的杨树苗子,如茁壮的小青竹一般,均匀而顺溜,掌心大小的叶片摇摆着初夏的凉风。也有一些不知名字的花鸟鸟斜落在枝条的顶端,左摇右摆,左顾右盼,旁若无人,机敏地转动着灵活的绿脑袋。也偶有走路摇摇晃晃的跛脚老母鸡,带领一群淡黄的小鸡娃在此转悠啄食;啄金八牛、啄蚯蚓、啄打蹩虫、啄蟋蟀、啄扁担虫、啄蚱蜢等。扁担虫太大,小鸡娃啄它不动,扁担虫却吓得连蹦带跳,而母鸡虽跛但经验老到,未等扁担虫跳起或刚刚落地,非常精准,只需一两回合尖嘴就将扁担虫啄得六腿朝上,翻躺土中。可老母鸡自己不吃,旁边的鸡娃扇动着稚嫩的小翅你抢它夺,群起而食之。蚂蚱在用麦秸秆编织的笼子里不停地“吱吱——!”欢鸣,闹腾着菜园夏季宁静的午后。
偶尔也有几只野兔时而竖耳探头,时而伏地轻腿轻脚,偷偷隐没于蔬菜丛中,趁机啃咬着白菜或萝卜。此情此景若被发现,乡亲们大多能围则围、能捉则捉,但由于菜园较大又地处旷野,野兔命大一般都是逃脱。如果身带家犬黑子,野兔就难逃厄运,也会演出一场狗撵野兔的田间好戏。
所以,祖父这块充满生机的菜园和井房,就象演绎着美丽的童话一般,让我遐想让我眷顾!

老习作之十
春花秋实,硕果累累,秋天到了!
井房和菜地经过祖父春夏两季的辛勤照管和护理,呈现出一派丰收的田园景象——青色的葫芦和丝瓜已经渐渐发黄,长得沉甸甸的,且大小长短不一,悬吊在枯黄的叶子之间,老碗大的葫芦有的贴近地面,将弯曲缠绕的藤蔓压得向下攀爬。而丝瓜有的长至二尺,一排排挂在眼前,象母亲做粗布时“捶布”用的棒锤。有几只年老的菜青虫有气无力地爬附在棒锤上面,懒佯佯地晒着秋天的艳阳,有的还一不小心没有趴稳,卷缩成小肉球,滚落于下面的水槽与土坎之间。
春天鲜嫩的韭菜经过收割几茬后已经发黄变老,且长满了开花的韭苔,成了蝴蝶、蜜蜂、飞蛾、金八牛等昆虫的乐园。茄子、芹菜、豇豆稀稀拉拉的,呈现出菜园最后的晚景。只有夏种的菠菜和香菜,密密麻麻露出黑油油的苗子,续写着金秋郁郁葱葱、生机盎然的回春景象。南瓜长得象盆大的草蒲一样,红黄相间,有的隐藏于藤蔓与枯黄的叶子之间,有的顺地而滚,半躺在土坎上,上面趴有长须蚱蜢和长腿扁担虫等;夏种的白萝卜已经钻出了地面,头顶发散的绿叶,迎风招摇,撑得周围的土壤裂着缝子;夏时栽植的大葱已经大拇指粗细,且整齐笔挺的露出成熟的气势,象一把把朝天的春笋;向日葵沉甸甸的挺立着高耸的身材,似乎在守护着祖父秋后的菜园!
井房东南方向大片的辣椒已长得红如火焰、绿如滴翠,有的长短将近五寸,挂在那里随着秋风轻轻摇摆。辣椒在老家是一种重要和普遍的蔬菜及调味品。在北方,特别是西北方向以咸、辣、酸为主要口味。食盐不必多提,辣椒和醋是家家户户必须的日常佐料。且油泼辣椒实属老家的一道美味菜肴,特别是喜食辣椒的人家更是每顿饭必备。
做法颇为简单,但味道浓烈悠长。将清油烧煎后倒入新鲜的辣椒粉中,即刻满屋子就弥漫着呛人的椒香。有生辣子沾盐就馍吃,还有非常特色的醋熘辣子;将刚刚采摘下的辣椒摘去把把洗净,切成寸把小段,加清油少许,多加食醋于铁锅中暴炒而成。夹锅盔、夹馒头,越辣越吃,越吃越辣,直至最后越吃越不辣上瘾为止。若一顿不吃,就觉得口里没味,小腿发软干活没劲。记得当时母亲给在远村庙前头上高中住校的二哥,每个星期回家一趟,将做好的醋熘辣子装满罐头瓶,再将切好的四方锅盔片子,前后左右插满盖子上印着“红军不怕远征难”的黄挎包,足够二哥吃上一个星期。
辣椒富含维生素和胡萝卜素,维生素C含量位居各类蔬菜之首。且生长期较长,但根系不发达,根量少,入土浅,不耐旱也不耐涝。属于无限生长类型的蔬菜,边现蕾,边开花,边结果。记得老家的辣椒成熟时间在霜降前,如遇干旱年份,收获时间可提前到秋分前后。若到了采摘期,乡亲们将不断变红的成椒分批采摘下来,最后将辣椒树干用镢头挖倒,男女老幼三五成群再彻底采摘。妇女坐着小凳子,老婆坐着草蒲,身边放着笼子,娃娃在一边自个玩耍。大家一边说笑,一边摘着辣椒,一阵热热闹闹的田园秋收景象。

老习作之十一
辣椒堆积如山,且红椒绿椒各分放一边。除了队上留用小部分外,大多按户按人分给了乡亲们。大家再把分到的辣椒用线绳串绑起来,一排一排地挂在自家的屋檐下,待椒果自然风干后,那火红的辣椒象一屡屡燃烧的火苗一样,窜得满屋满墙都是。几座高出房檐子的苞谷塔圆实饱满,耸立在院中,有鸟雀在其间叽叽喳喳地觅食,也有顽童在塔下嬉戏打闹,有公鸡偷上了厨房里的锅案,被主人用扫帚赶得呱呱大叫,连滚带爬飞出了家门……葫芦成熟后,风干,有观赏价值和实用价值两类。
那时乡亲们大都忙于农事和家务,以当葫芦用来纯粹观赏的确没有多少闲心。娃娃等着饭吃要上学校,不然又是迟到要挨老师的批评;母猪和猪娃在圈里饿得吱哇吱哇乱叫;牛圈的槽底还没有顾得上添加草料;正在给裤子打补丁,锅里的小米粥已烧滚翻腾,蒸汽将锅盖顶得嘭嘭作响,似乎要溢上灶台;花猫在案板上打翻了油瓶,焦急得给针屁股穿线线半天瞅不见针眼眼,还有啥心思观赏葫芦!所以,老家的葫芦大多还是做了实用。
所谓实用就是待风干后,用锯子于葫芦二分之一处锯开,将里面种子掏空,是用来喂猪、喂牛、喂骡子、喂马时盛料装糠的葫芦瓢。在细端用锥子钻一小孔,用麻绳系绑,悬挂于糠箱之上,或直接投于料桶之中。该瓢大而深,结实而轻便,装盛糠料只需三两下就给肥猪满上一铁盆食,也够黑娃猛吃一阵子了。
葫芦也是盛装各类蔬菜瓜果籽种的好容器;用葫芦装葫芦籽,装丝瓜籽、装南瓜籽、装西瓜籽等等。那时,祖父井房室内一角就挂有一串串装满各类籽种且大小不一的葫芦。
秋风吹起,一天凉比一天。
菜园的晚秋渐渐隐去,清冷的霜降已至。
祖父的菜园也到了一年四季休养生息的时节了,他就暂别辛勤劳作多月的菜园,从井房搬回家去住。只有香菜和菠菜经过初冬风霜的洗礼,到了收获的时候。大伙再忙活三、两天,挖菜,摘菜,捆菜,窖菜等。这时,老家的乡亲们大多换上了棉衣棉裤,体弱的老年人或是小儿已戴上帽子,妇女或女子的脖子已裹上了围巾。
祖父的井房瓦楞上,飘落着一层梧桐或杨树的叶子,鸟雀们依然窜上跳下不肯离去它们的乐园。那两只黑白相间的花喜鹊已经带着幼子在枝头飞来飞去,若吆喝几声,便噪起一阵欢快的鹊鸣,好象与那鸟雀对话一般。
时光如梭,春去冬来。祖父已去世二十多年,而井房和菜园已经离我有三十个年头了。但在依稀当中,常感怀那让我魂牵梦萦的菜园,确是犹如我童年的梦幻。而今,那梦中的菜园已不复存在,当年那精致的青瓦小井房早已在风吹雨打中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些高大茂密的梧桐和杨树不知何年已被砍伐而去,留下一些隐没于地下的老根以及我一丝淡淡的落寞和哀愁。但那块神奇的土地和菜园历尽岁月沧桑,任凭四季变幻,依然茁壮生长出滋养老家的五谷,只有那口残存的机井真真切切地挽留着我这段梦中的童话和永远无法飘逝的记忆!
张子丰零四年秋月于西子湖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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