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拧 草 盆(配乐散文)

作者 张海峰 | 2007年10月19日 11:38 | 浏览总次数 (167)


     

        小时候,时到中秋佳节,正是我们老家秋忙的收获时侯。摘辣子、摘茄子、拔棉花秆子;挖萝卜、拔毛豆、拾棉花、掐谷穗、掰苞谷、种麦子;拉土、翻地、施肥、垫(juan)圈等等。大家都忙于农活,无暇顾及这样的传统小节。如果中秋节遇到秋雨,稀稀拉拉一下就是四、五天或者十来天,地里的农活就无法耕作了。松软的土地被雨水浸润得象发酵的面团一样,一踩就是一个泥窝子,也发出扑哧、扑哧的声响。若是比较坚硬的乡村小道,踏水撬泥,遇到这样的雨天都是一片泥泞。   


          老家俗语:麦种泥窝窝,来年吃上白馍馍。但近一尺长的苞谷耷拉在倾斜的秆子上,是无法进入地里去掰的。双脚踏进湿软的地里,抽脚时稍用力不当,只将一只光脚抽了出来,而胶皮泥鞋却陷入地里依然不动。但要是犟驴脾气,不怕踏水撬泥非要硬掰不可,除非今天又被队长骂娘或跟老婆赌了闷气,终于故足勇气,把弓拉满给硬上了。女人在后面边追边撵,劝也劝阻不住:“娃他大些,都一把年纪了,心眼还这么小!甭去了些,就犟松的很,玉米秆子上还往下溜水哩,等地晒干了再掰,踩踏得一地都是胡基疙瘩,得要人敲打半晌。”他大不理,就直奔自留地去掰苞谷。


          但大多数乡亲遇到雨天也闲不下来,干天有干天的活,湿天有湿天的活,一年四季,把日头由东头背到西头。所以,雨天队长就组织社员开会,学习中央文件或是总结当前本队的生产情况等。开完会后觉得时间尚早,没到给念书娃做饭的时间,开始组织大家摘菠菜、摘香菜、绑辣椒串子和剥包谷皮等活计;如果村长比较开明,私人瓮里没有面吃了,不用请假,就可以去给自家磨面;饲养员趁湿天给牛马或骡子配料铡草。村里有点手艺的人,就用藤条编织粪笼,自己留用或者给队上编织;或者将麦秸秆放在房檐下,用瓦楞上掉下来的雨水泡湿,增加韧劲,麦秸秆就不易折断,准备拧草蒲。


       

      草蒲,在我们老家被乡亲们称做“草盆”。是用一撮一撮的麦秸秆子拧编而成,为防止久坐塌陷,又增加弹性,草蒲内就要塞满憋饱憋饱的碎麦草。草蒲大如草帽,形状如鼓,表面由芯向外如旋转的疙瘩麻花,自然形成好看的图案。手感、坐感,软硬适中,且附有弹性。由于老家当时每户人口较多,少则四、五口,多则七、八口十来口人家,特别是到开饭之时,板凳就非常紧张,成了兄弟们的抢手货,有时兄弟们为抢板凳还打将起来。所以,就多拧几个草蒲以当补充。




       
    记得户门子我三爷的草蒲拧得圆如锅盖,坚韧厚实,不易变形,在村里颇有名气。每当午后时分,若花猫娃睡在上面晒太阳,舒坦得连打哈欠,提起草蒲抖都抖不下来,抓子扣进草蒲缝隙,抓得死死地就是不松猫抓。花猫当然很不情愿,甚是误会,白天老鼠在墙缝里睡觉嘛,抖我干啥!




       
    那时,草蒲这个东西,许多家里都有,用途非常广泛,主要还是当作家里的板凳。大的小的,薄的厚的;墙上挂的,墙角放的,苞谷塔下摆的,还有水缸旁边靠的。有时“嗒醋”的瓦瓮要放在较高的位置,就在方凳上放一草蒲,如果嫌低,上面再放一草盆,下面且用另一盆接醋,叮叮当当,高低非常适中。草蒲,还是老家许多老婆念经、拜佛用的垫子,膝盖不顶不痛,久跪不困。特别是上了年纪的长者,尤其喜欢坐草蒲,草蒲松软,附有缓冲,坐着舒服。若村上开社员大会,或者女人纺一整天棉花穗子,坐着草蒲,感觉非常自在舒坦,大不了站起来活动活动盘着的腿脚,而后坐下继续纺线。




       
    我的祖父虽然已经故去二十多年,但他高大硬朗的身材和豪爽的笑声,他辛勤劳作、扶犁吆喝、抛洒麦种、菜种的情景,时常浮现在我的脑际。他不但是庄稼行里的老把实,更是编织家里日常用具的好能手;如编织蒸馍用的草圈,掰苞谷用的笼子,冬季窗户上挂的草帘子等。特别是他老人家教我如何拧草蒲,包括编织的每一道细节,现在都记得非常清楚。


        所以,在我正当楞头少年十二、三岁的时候,就从祖父那里学会了拧草蒲。


        祖父教我如何浸泡麦秸秆子,如何打底,如何编织,如何滤顺且扭转麦秸秆,用左手还是用右手扭转,脚踩在草蒲什么位置等步骤,甚是耐心教我。好在我那时心灵手巧,手脚不笨,一个上午的时辰就学会了拧草蒲。虽然首次拧得不甚匀称,且三扁二不圆,但祖父也不太批评,由于他不善说话,就是我操作得当,所以也不大表扬。


     


         但我却从小爱听表扬和鼓励的话,我母亲也喜欢爱听别人夸奖的话。老家俗语:啥菀菀结个啥蛋蛋,是乃人之常理,也是我家遗传到位。所以,祖父不夸我,母亲就夸我。我提着草蒲在她面前显道一下,母亲就喜上眉梢,眼睛一亮,而后停下正在擀面的擀杖,随即当场表扬:“看我娃灵的乖的些,连草蒲都会拧了!”我听罢甚是兴高采烈,象吃了一口蜂蜜,心里就别提那个甜劲了!


         自从得到母亲的鼓励和夸奖后,除了沾沾自喜外,我拧草蒲更加卖劲用心。那时上小学,几乎没有什么家庭作业,下午放学回家时间尚早,就帮家猪去渠岸或壕沟上挖草,或者在村南门外的百年老树下给花猫打麻雀。所以,帮家里做些力所能及的活以外,就是抓紧时间拧草蒲。时有拧得非常专注,连尿都憋得不知所云,突然想起,跑到茅房一撒就是一河滩。

     

    七十年代的老家,物质相对匮乏,记得能吃一口白糖都是从头甜到脚底下的开心事情。特别是老家供电以后,电灯、喇叭、电磨机、打糠机、碾米机和打麦机等现代化设施,彻底改变了乡亲们油灯加碾子式的生活方式。尽管如此,时有电力供应不足,除了夏季保障抢打抢收、龙口夺食正常之外,其它季节用电则比较紧张。晚上经常突然停电,闹得家里和整个村子黑灯瞎火,好象又回到了黑暗的旧社会,黑得啥都弄不成,就光剩下钻到被窝里睡觉了。但我却在厨房灶台上摸到火柴和蜡烛,点燃一块暖融融的光亮,继续拧草蒲。

                

    祖父已经回到他的房间,点亮煤油灯,而后又将灯芯压得很低,灯光如豆,坐在炕头抽上了旱烟。母亲已催促几次要我上炕睡觉,我满口答应,马上就睡,可实际却是兴致盎然得想拧草蒲。坐在小板凳上思考祖父如何起头、打底拧编,并反复告戒自己,今晚哪怕不睡觉,非要拧成功一个!连我那睡在一个被窝的花猫在旁边打着转转喵喵叫食都顾不上搭理,连身边锤布石上放有夹着醋熘辣子的锅盔片子都顾不上咬一大口。
     

       
    祖父拧草蒲,也是选择秋夏时节的雨天,给队上骡子的石槽里上好草料后,若无其它活计,他就抽空回来给家里拧几个草蒲。

       
    雨水已经下了大半天。豆大的雨滴时而丁丁咚咚,时而一阵紧似一阵地敲击着瓦楞,又互相交织在一起,搅合着秋风,扯成了一屡一屡的雨线线,墙头上的狗尾巴草在一波一波的雨雾中瑟瑟发抖,靠近厨房的大瓦楞上流泻着型似瀑布的雨注,下面的盆子里即刻被雨水溢满,泼出去好几盆子了。

     
     

    祖父嘴里咬着一尺多长的旱烟锅子,吸了一口,再吸一口,又长长地吐了出去。随着烟雾散尽之时,他猫下腰去,伸手捏一把屋檐下的麦秸秆,感觉浸泡得已经合适,便将麦秸秆收拾起来,双手握紧一大把子,举过头顶,把麦秸秆里多余的水分甩将出去,再甩一次,由于抡出的弧度较大,飞出的水滴在身后的土墙上撒下一道斑驳的水痕,非常显眼,连我画在窗户纸上的马儿都沾上湿点。这时我就大呼小叫:“爷,你把水洒在墙上了!”祖父吐出一口烟雾,不急不慢,将麦秸秆铺在地上,头也不抬地说:“这娃些,喊叫啥呢,晒干后墙上就看不见湿影影了。”我听罢,也便不再做声了。



       
    趁麦秸秆凉干一会,祖父坐在旁边的小竹椅上,抽一口旱烟,喝一口母亲为他沏好的茶水。我不知茶水很浓,就偷喝一口,苦涩得象喝草药。但浓茶已经入口,喉咙里顿时一阵翻腾,想吐出去,又怕祖父看见挨骂,憋足嘴劲,含在口中,遛到猪圈旁边,即刻哗啦一声,吐向正在乱拱墙根的母猪背上。那畜生就是闷种,只是轻抖一下背毛,毫无任何反应,继续把猪嘴塞进泥窝里哼哼哼地找食吃。

       
    这时,麦秸秆已经凉好,干湿适中,祖父就开始准备拧草蒲。

     只见他将燃尽的旱烟灰球在鞋底弹落下来后,将长烟锅插入衣领里,蹲下身去把麦秸秆梳理梳理,一撮一撮地进行滤顺,分匀称后,就开始为草蒲打底子。同时,也招呼我过来看他如何起头打底。他灵便的抓起四撮麦秆,分别折握居中,再相互套锁且连环相扣,打成的草蒲底子象个风车架子。然后扭动其中一撮麦秆,用脚踩其中一撮,边转边拧,麦秆经过加力扭转成麻绳样,相互扣压,随着麦秆加长加多,逐渐从中间向周围铺开,形成麻花状。当拧到草帽般大小时就可以向内收边。收边就是不再扩展,决定草蒲大小;收边过后,就逐渐向内开拧,此时就可以填装碎麦草,边填边拧,一直拧到草蒲芯子为止。


        但为了防止变形,将拧好的草蒲用脚在上面轻压几圈,整理整理,再将缝隙中冒出的残留毛秆用剪刀修整干净。这时,草蒲的编织过程就算完成。如果手脚麻利或家里没有其它活计打扰,一天至少可以拧两、三个草蒲。 

     

        由于祖父拧草蒲的一招一式我且看得仔细,他编织在那里,我就模仿学在那里,关键地方又得到他手把手的指教。所以,我拧好的草蒲虽然没有祖父拧得圆实饱满,疙瘩均匀,但在祖父的眼里已经及格,尤其在母亲满意的笑脸上感到已经得了满分,我就高兴得屁颠屁颠的,恨不得头顶拧好的草蒲挨家挨户满村子显道转悠,我会拧草蒲了,我爷教会我拧草蒲喽! 

     

        现在,草蒲这样的代板凳在老家已经不多见了,能拧草蒲的老人有的相继离世,有的已经眼睛昏花,人老力衰。由于老家的生活质量普遍已今非昔比,新瓦大房时有拔地而起,年轻人都在学习新技术和掌握新技能,也不大愿意学编这圆实饱满的草蒲了。所以,老家许多精湛的手艺活随着社会的发展变迁,也将面临失传,未免使人惋惜。


        尽管如此,这让人难忘的草蒲且已功德圆满地结束了它的历史使命,成为见证那个年代的生活用品了。 所以,祖父当年拧编的草蒲,前些年还发现挂在老家的屋檐下,如今放在那里已经印象不深,大抵是父亲将草蒲当做我们家里的百年藏品而收藏起来了吧。

        曾几何时,想趁空闲回老家一趟,再拧一个草蒲,重温一下儿时那美丽的旧梦,也不仅仅是人生的一件趣事呵! 

       张子丰05年于西子湖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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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张子丰,秦人,一个用画笔、镜头或文字阅读生活、解读人生的视觉工作者,一个用眼睛或灵魂感受生活原生态的关中记录客!现居杭州,多家媒体特约撰稿人。 本博原创图文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联系方式:MSN:zhanghf_8@hotmail. QQ:28488051 E-mail:zhf@nets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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